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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irrorborn Anomaly
镜生异象
Silent Synapses - Part I · chapter 4 of 15 · 468 lines · Darture, Ateraxis, O-201, Niter, ███, Commander, Helena, H-3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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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最后一缕培养液顺着排液口旋走,浸在其中的躯体便没了支撑,软软地垂落下来。)
(黑眼伸手将那具躯体从培养罐里捞起,抱到了一旁的检查床上。)
Darture哼……到底还有多少个?
(……编号O-201,这个第一次苏醒,就因为过度亢奋而被强行镇定的实验体,浑身都透着一股麻烦的气味。)
(和其他实验体有着一模一样的脸,一模一样的头发,一模一样的、呼吸都残着培养液气味的“海伦娜”。)
(黑眼随手扯过了一条毛巾,开始替她擦去身上的黏液。)
(动作要轻,要温柔,要小心翼翼——那些妮特总是这样反反复复地叮嘱黑眼。)
(好像黑眼会对她们做什么一样。)
Darture(……真可笑。)
(她当然不会。)
(这种量产的实验体,别说一个,就是一下折损十几个,母亲也不会抬一下眼皮。)
(……可是,即便是这样不会说话、不会思考、只配被反复检测再丢回罐子里的“次品”,也比现在的她更有价值。)
Darture……哼,真没意思……
(她究竟……是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的呢?)
(她是母亲亲手缔造的三代人形。)
(不是由财团或是哪里捡来的垃圾素材改造的成果,而是母亲从零开始、一寸一寸雕琢出来的“孩子”。)
(所以……她才曾深信不疑。)
(只要她展现了能够匹配这份荣耀的“强大”,就如同自己所轻蔑的“二代”老古董中,被特别关注的那些人形……)
(一如“忤逆”之于肖。)
(一如“AR”之于帕斯卡。)
(只要证明自己的出色,母亲就会一直把目光放在她的身上。)
(或许可以自豪地称呼她为……母亲的“女儿”。)
Darture……呵呵,原本明明应该是这样的。
(她擦拭实验体的手十分轻柔——即便在过去,她曾用这双手摧毁过无数阻碍自己任务的对象,此时此刻,也能如此温柔。)
(从某个时刻开始,她变得经常失败了——)
Darture艾莫号,指挥官……该死的家伙……如果没有你们……
(黑眼克制着自己手指上突然想要施加的,能轻易捏碎指尖娇弱身体的力道,这是她在如今这具素体之中,唯一还能找到的,能够激起自身情感冲动的怒火余烬。)
(从认识那个人类开始,她完美无瑕的战绩变得滑稽可笑,母亲也不再关注自己。)
(……是这样吗?)
Darture……母亲,真的,关注过我吗?
Darture即使没有艾莫号和指挥官,即使我没有失败……我真的,能让母亲满意吗?
(……不论她完成了多少任务,不论她成功或是失败。)
(“母亲”都只是高深莫测地对她笑着,态度从未有所变化。)
(哪怕是,她甘愿献出的“存在”本身,对母亲来说,似乎也无足轻重。)
(她自以为悲怆的,“即便被星渊大人吞噬也可以”的宣告,实际上只是可怜虫的哀嚎。)
(即使这名为“黑眼”的存在本质就此彻底消失——只要她的力量能融入星渊的躯体,能让母亲离理想再近一步,那么,至少,在最后,母亲能够记得她吧?在看向无疑最受宠爱的“星渊”的同时,母亲也会看着她吧?)
(这已经是她唯一还能为母亲做的事了。)
(她从来没想过……自己有朝一日,会期待“毁灭”的到来。)
(她期待,用这种方式,终于能够变得“有用”一次。)
(However—)(然而——)
Ateraxis我不需要吸收其他的杂质……我希望,我能够是纯粹的我。
(...)(……)
(……对“她”来说,自己只是……杂质而已。)
Darture……真难啊,可是……一定还有的。
Darture听说……那个“指挥官”和星渊都失踪了,母亲说不定……正到了需要我的时候。
(黑眼试着往自己枯竭的内心之中,注入一些动力。)
(母亲倾力打造的最完美的造物——星渊背叛了她。这是多么可耻的事情,如果母亲能够允许她……她会不惜献上自己的生命去安慰母亲的失落。)
(如果这样的想法太过傲慢,至少,黑眼愿意制裁所有触怒母亲的人。)
(但……母亲似乎,对失去星渊这件事也并不在意。)
(这个认知让黑眼终于感到了绝望,如果连自己都畏惧,无法战胜,无法比拟,宛如“神”一般存在的星渊在母亲眼里都不过如此,自己又要如何让母亲在乎呢?)
Darture……真难啊,母亲。
Darture究竟要做到什么事……才会让母亲承认,我才是……她最忠诚的“女儿”。
Darture还是应该去把“朱诺”和“六分仪”这些叛徒给消灭……这肯定没有用啊。
(实际上,对于她那两位背叛的“姐妹”,母亲甚至比对自己更加认可,甚至无意中说出过欣赏的赞誉之词。)
(……母亲眼中的“女儿”,到底又是什么呢?)
(她发现,自己其实什么都不明白。)
Darture...Ahhhhh.……啊。
(再怎么说,母亲终究是慷慨的,比如此刻——自己所使用的这具优秀素体,也是母亲赐给自己的。)
(不管心智如何奔驰,手上精细的动作还是不会有丝毫变化——黑眼替O-201拭去了脸颊上最后一滴黏液,把湿透的发丝从她眼前拨开。)
(还是这张千篇一律的睡颜。)
(和其他那些一出罐便死气沉沉、连半个音节都吐不出的实验体们没有任何分别。)
Darture(……快点醒,让我做完这该死的记录。)
(就在黑眼暗自抱怨的时候——)
(O-201紧闭的眼睑忽然颤动起来。)
(喉咙里,挤出了一串极轻、极碎的气音。)
O-201……唔……大……家……
(黑眼刚刚探出的手停在了半空。)
(刚出罐的躯体,连睁眼都十分困难,遑论发出任何声音——她们并非真正的婴孩,无需最初的啼鸣。)
(但此时此刻,O-201在黑眼的掌心下微微挣动了一下,像是要从某个深不见底的地方,奋力浮起——)
(随即,又像耗尽了全部力气,默默地沉了下去,彻底没了动静。)
Darture(……这家伙,难道……)
(她盯着那张睡脸看了许久,最后还是移开了视线。)
(……不过是肌肉的应激反应罢了。)
(黑眼重新拿起毛巾。)
Niter大人,您的“迎接”很成功。看来O-201大人又没承受住。
(一道带着失真机械感的声音,在黑眼身后的不远处响了起来。)
(妮特不知何时已立在门边,语气客气,吐字却一板一眼,声音中透着的冷漠和蔑视并不难寻。)
Darture垃圾,你怎么敢这样跟我说话?
Darture我只是按流程,替她清理了身体,其他事我可管不着。
NiterO-201大人的精神尚不稳定,彼此之间又有链接,对外界的刺激本就格外敏感。
Niter而能在初醒之际便发出声音的,无一不是天赋卓绝的优质个体——即便仍不如“那位”的皮毛,但亦是我等需尽心照料的存在。
(说到“那位”时,妮特微微躬身。)
(方才那点敷衍的客套,在这一瞬被一种近乎虔诚的恭敬取而代之。)
Niter她们是母亲最为珍视的造物,还望大人多加爱护,务必轻柔、温柔、小心待之。
Niter至于……大人您眼下的处境,想必,也无需我多言了。
Darture……无礼的垃圾。
(若是以往,黑眼只需要挥动阳伞,便足以让她理解恭敬的意义。)
(但是现在,她只觉得乏味。)
(并非是担心会对她的立场带来什么不便——她怀疑自己是否还真的有什么值得在意的“立场”可言。)
(她只是觉得乏味。)
Darture够了,我有分寸,下一次不会失败。
NiterYes, sir.是。
(妮特的目光越过黑眼,落在床上那具沉睡的躯体上。)
(那眼神里的恭谨,与看向黑眼时判若两人。)
(黑眼低下头,继续替这具与其他海伦娜别无二致的躯体擦去水痕。)
(培育室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毛巾拂过皮肤的、细微的声响。)
Darture(……母亲,还有,孩子……吗?)
(...)(……)
(...)(……)
(咕嘟……咕嘟……)
███...……
(意识如同溺水般,从一片黏稠而冰冷的黑暗深处艰难上浮。)
(...)(……)
(……这里……是哪里?)
(我记得……是帕拉蒂斯。)
(记得……“某人”的存在。)
(还记得……那双不属于我的手。)
(……没错,最后留在视野里的,是那双纤细而稚嫩的手。)
(那不是我的手。)
(至少,不该是“我”的手。)
███(Just what... is going on?)(这是……怎么回事?)
(无边的死寂将我包裹,但没有任何人能给出答案。)
(...)(……)
(咕嘟……咕嘟……)
(……好吵。)
(是谁在说话?)
(粘稠的液体将我温柔地包裹,透过流动的水,两个模糊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入耳中。)
???大人,您的“迎接”很成功。
???看来O-201大人又没承受住。
(有些中性的声音,带着一种失真的机械感。)
??……我只是按流程,替她清理了身体。
(另一道声音有些沉闷,却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压抑。)
???……精神尚不稳定,彼此之间又有链接,对外界的刺激本就格外敏感。
???而能在初醒之际便发出声音的,无一不是天赋卓绝的优质个体——即便仍不如“那位”的皮毛,但亦是我等需尽心照料的存在。
??...……
??……我有分寸。
(交谈声逐渐拉远,变得模糊不清。)
(突如其来的晕眩感像一只冰冷的手,从头脑深处猛地攥住了我残存的意识。)
(刚才发生过的事情还残留在脑海里,却像被水浸湿的纸页,字迹正一点点晕染、溃散。)
(刺眼的白光、湿冷的空气、“某人”不解的表情,还有那股残留在皮肤上的培养液气味,一并被拉长、扭曲,再次沉入黑暗。)
(陌生的触感。)
(陌生的经历。)
(还有……这具陌生的身体。)
(...)(……)
(咕嘟……咕嘟……)
????——███!抓住我!!
(我似乎听见有人在声嘶力竭地呼唤我。)
(伴随着失重感,我仿佛重新坠入了深水之中。)
(有什么东西仍旧包裹着我。)
(冰冷、湿润、沉重,像一层贴合在皮肤上的壳。)
(我看到了无数不同的影子……她们的轮廓忽近忽远,像被水流扭曲,又像隔着毛玻璃投下的残影。)
(随后,那些影子开始放大、扩张、剧烈旋转。)
(世界被揉碎,搅散,重新铺展开来——)
(——最终,化作一片陌生的花海。)
(...)(……)
(花海在无声中疯狂蔓延。)
(一层叠着一层,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。)
(No.)(不。)
(或许它根本没有尽头。)
(没有风。)
(没有声音。)
(没有温度。)
(甚至连“自我”的轮廓,都在这片过分安静的花海中逐渐变得模糊。)
(这里绝不是现实。)
(可它也不像梦。)
(更像是某种被所有人共同遗忘、却依旧存在着的地方——)
(对了,我应该听说过这样的地方。)
(就像……那片湖?)
███...……
(花海的远端,静静地伫立着两个同样模糊不清的少女身影。)
(一个离我远些。)
(一个离我稍近。)
(那两个身影的轮廓让我感到一股莫名的熟悉。)
(像是曾经在哪里见过。)
(像是本该永远记得。)
(可当我试图在脑海中拼凑出她们的名字时,却只剩下一片刺痛的空白。)
(我认识她们吗?)
(……我应该认识她们吗?)
███海……
(我竭力张开嘴。)
(那些本该顺理成章组成词汇的东西,死死堵在舌尖与喉咙之间。)
(它们支离破碎,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按了回去。)
(我想大喊出一个名字。)
(想问清楚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。)
(可拼尽全力,最后从喉咙里挤出的,却只有一个残缺的音节。)
(随后,便是死一般的沉默。)
(那两个身影同样保持着沉默。)
(她们似乎在等待。)
(或许等待我说出什么,或许等待我想起什么。)
(可我什么都没有想起来。)
???O-201……
(一个含混不清的声音悄然浮现。)
(它似乎来自于花海的边界之外。)
(却又像是来自这片花海最深处。)
(那个离我稍近一些的女孩子,轻轻歪了歪头。)
(她抬起手,朝着我的方向挥了挥。)
(随后,那根白皙的手指,笔直地指向了我。)
(我?)
(她指的……是我吗?)
(我低下头,发现自己的身影在花海中逐渐变得清晰。)
(花海之上,我赤裸着双脚。)
(可是脚下没有泥土的湿冷,没有花茎擦过皮肤的触感,也没有任何重量落在地面上的实感。)
(我就这样站在花海中央,却嗅不到哪怕一丝花的气息。)
???O-201……
(那个声音再一次响起。)
(我看到近处的那个女孩轻轻摇了摇头。)
(她的动作透着一丝无奈的为难。)
(又仿佛早已预见,现在的我根本给不出她所期望的回应。)
(远处的另一个身影依旧背对着我,沉默着。)
(她们明明没有离开,却让我产生了一种即将失去她们的错觉。)
???O-201……
(O-201……是在叫我吗?)
(我……应该回应它吗?)
███(不,不对……等等!)
Commander(我……我是……)
???O-201……O-201!
Commander噗哈……咳咳咳咳……哈……哈……
(如同溺水者终于冲破水面,我发出一阵极其剧烈的喘息和咳嗽。)
(花海中的一切骤然褪去。像被撕开的幻觉,又像沉入水底的梦,终于被人强行拽回岸上。)
(“我”终于睁开了双眼。)
(陌生的天花板,反射着刺眼的白光。)
(混合着培养液与消毒剂气味的冰冷空气,瞬间倒灌入肺中,让我本能地蜷缩,发出一连串剧烈的咳嗽。)
NiterO-201已从精神世界唤醒。
Niter这一回没有出纰漏,看来大人,的确也能说到做到。
Darture……老实待着,O-201,能听懂我的话吗?
Darture头晕是正常反应,你刚离开培养罐,身体和心智都需要适应外界环境。
(熟悉又带着几分漠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)
(我花了几秒钟,才勉强适应那阵刺目的白光。)
(转动昏沉的脑袋,我环顾四周,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一张金属检查床上。)
(身上的衣服湿透了,似乎我确实刚从某种液体中脱离不久。)
(周遭杂乱地堆放着各类科研设备,泛着寒光的冰冷器械,盛装着不明液体的透明试管。)
(还有几根粗糙的生命体征监测线,正牢牢地吸附在我的皮肤上。)
CommanderUh...呃……
(我咬紧牙关,试着用双臂撑起身体。)
(然而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,就让强烈的眩晕感重新撞进脑海。)
(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,一把扶住了我的身体。)
(那动作透着些许生疏与笨拙,但还是小心翼翼地将我扶坐在了金属床的边缘。)
(那人俯下身,随手扯过一条毛巾,一言不发地擦拭着我身上的液体。)
(我喘息着抬起头,对上了她的视线。)
(黑色的刘海顺着苍白的脸颊自然垂落。)
(黄色的左瞳前,佩戴着一枚宛如中世纪贵族般的复古单片眼镜。)
(……单片眼镜?)
(一瞬间,原本被昏迷和花海搅乱的记忆,像潮水一样重新涌入脑海。)
Commander(Just what... is going on?)(这是……怎么回事?)
Darture...……
(我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正拿着毛巾、动作僵硬地替我擦拭身体的“人”。)
(她的样貌和我记忆中相比,确实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颓败。)
(但那枚标志性的单片眼镜,还有那种带着几分不耐烦,动作却又莫名认真过头的别扭姿态……)
(我不会认错。)
Commander……黑眼?
(黑眼拿着毛巾的手停住了。她直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其震惊程度绝非伪装,甚至比我所应流露的惊讶更甚。)
Darture什——!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!?
Commander什么……什么意思?
(我错愕地回望着她面前的人……不,人形,确实是我认知中的黑眼。)
(但她好像不认识我了?)
(难道说……黑眼的心智被重置过?不然没有道理不认得我才对……)
(不,在此之前——她们对待我的方式,也不像是对待一个俘虏。)
(我——)
(黑眼对我的困惑并没有显露什么情绪,也没有继续追问,只是扭头看向一边的人员。)
(而直到这时我才注意到,一直在旁边等候的是一名普通的量产型妮特。)
(那名妮特神色麻木,像是在刻意无视黑眼的存在一般,直接越过了她,将目光投向我。)
Niter您的语言系统发育得极为优秀。
Niter大多实验体初离培养罐时,连吐出一个单音节都难。
Niter而您一出生,便能成功连接、进入精神世界——从数据面板来看,这是极好的预兆。
Niter不过,实验体产线批次各异,性格与初始能力难免有所偏差,这是基地的常识。
Niter有些天赋卓绝的实验体,甚至在培养罐内便已对外界产生认知。
Niter或许,这正是她能直呼大人名讳的缘由。
Darture还有这样的事情……?这个家伙,原来果真是“特别”的啊。
(……实验体?产线?)
(还有……O-201?)
(我努力压制着头部的刺痛,试图重新整理思绪。)
(……如果我没有疯掉的话,那我应该的确是{},曾隶属格里芬的{},艾莫号的{}……在此之前,我应该身处希岸空间,和AR小队一起,和星渊战斗,那之后……)
(……不行,想不起来了。)
(我们失败了?所以我才会落到帕拉蒂斯手里?)
(……好像没有那么简单。)
(我清了清嗓子。)
Commander……这里,是哪里?
(……果然。)
(刚才我就已经注意到了,但还在试图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,这是我神志不清导致的幻觉。)
(我的声音并不属于“我”。)
(我的音色,十分纤细、稚嫩,甚至带着一丝孩童特有的娇弱感。)
(……不仅如此。)
(我的头部轻轻晃动的时候,带动头发的摆动产生的触感,也并不属于我自己。)
(我现在坐在床沿上,坐姿十分端正,但我的双脚却空空落落,够不到地板。)
(我肯定我已经挺直了脊背,但依然需要仰头才能看见黑眼的脸——即便我正坐着,这也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。)
Niter这里? 这里,是您往后的家。
Commander……家?
(我一边听着妮特的讲解,一边慢慢地低下头。)
(视线里,是一双白皙、娇小、完全没有任何战斗老茧和伤痕的孩童双手,以及垂在床沿边,够不到地面的赤裸双脚。)
(随着我低头的动作,几缕粉色的发丝从脸颊两侧滑落。)
(我下意识地向后颈摸去,触手所及,是一把垂至腰间的粉发。)
(一个荒谬绝伦、足以让人理智崩塌的念头在脑海中炸开。)
(No.)(不。)
(这绝不可能。)
(无论帕拉蒂斯的科技多么扭曲变态,也不应该荒唐到这种地步。)
(至少……我无法理解这么做的目的和理由。)
DartureHey!喂!
(我猛地从检查床上翻身跃下,急于去证实心中那个疯狂的猜测。)
(一直显得消沉而沉默的黑眼明显吃了一惊,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伸手想拦住我。)
(可她的动作又在半途中停了一下。)
(像是担心自己稍微用力,就会对这具刚离开培养罐的身体造成额外伤害。)
(事实证明,她的担忧是对的。)
(这具身体的力量比我想的还要弱。)
(赤裸的双脚刚接触地面,膝盖就险些软下去。)
(我死死咬住嘴唇,借着墙壁的支撑,跌跌撞撞地、近乎连滚带爬地冲向了盥洗区那面反光的镜子。)
Commander(I...)(我……)
(我其实知道在这一处境下,我应该保持冷静。)
(我也不是非要这样做,才能确定眼前的真相。)
(我心里已经有了最坏的猜想,但我依然想要亲眼确认。)
(我如愿以偿。)
(未经打理的粉色长发随意散落在身前。)
(幼小的身体。)
(纤细的四肢。)
(镜中的身影显然还处在“孩童”的阶段。)
(而那张本该陌生的幼女脸上,却是我再熟悉不过的、属于“她们”的五官。)
Commander呼——呼——
(我双手死死抓着洗手台的边缘,发出不可置信的喘息,拼命进行着深呼吸。)
(冷静,越是不可思议,越要控制自己的思绪。)
CommanderFuuuu—呼——
(……重复一次。)
(我是{}。)
(格里芬的{},艾莫号的{},我与AR小队一同,在希岸空间与星渊战斗——)
(...)(……)
(这里是帕拉蒂斯,而黑眼不认识我,我不知道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,但她的状态不是为了欺骗我而塑造的伪装。)
(她真的不知道在这里的是我,在这具身体里的是我——就连我自己,都有些不太确定。)
(然而,事实就是——)
(——我,成为了……海伦娜。)
(就在这时,那始终看着我举动的妮特按住了我的肩膀,下一秒……一根针剂注射入了我的脖颈。)
(...)(……)
(...)(……)
Niter您冷静下来了吗,O-201?
Niter刚从精神链接世界返回,认知错乱在所难免。
Commander是的……我没问题了。
(明明身高差不多,此刻的我,却被黑眼像拎起一只毫无反抗能力的小猫般,单手拎回了床上……我想这并不是因为妮特注射的镇定剂的关系。)
(虽然不可置信,但此时此刻的我,确实成为了帕拉蒂斯的实验……)
(...)(……)
(No.)(不。)
(还是统一叫她们为“海伦娜”吧。)
(这里应该是制造“海伦娜”们的基地。而我的编号,则是O-201。)
Commander(201……也就是说,至少已经有200名海伦娜在这里诞生……而且只是“O”型号。)
(不……如果按照之前埃芙调查时获取的情报,同一序号的“海伦娜”还会有不同的编号,因此,这里诞生的海伦娜大概率比200更多。)
Commander(呵……)
Commander(帕拉蒂斯……真是永远都不会让人失望。)
(我再次深吸了一口气,强行将情绪都压回心底,并开始认真观察起这间屋子。)
(从房间的面积,以及天花板上密密麻麻排布的输液管和电缆来看,这里不过是这座基地的小小一部分。)
(恢复理智就能想到,就算是帕拉蒂斯,也没有能力随便把我的意识放入“海伦娜”的身体里。)
(发生这种诡异的现象,唯一的可能的变数,就是因为我接触了【希岸空间】。)
(而我身上这种极其明显的异常情况,却没有被“她”所修复。)
(这也意味着,希岸空间内的战斗还远远没有结束。)
Commander(……不知道AR小队和“她”现在怎么样了)
(妮特的声音响起,打断了我纷乱的思绪。)
(就在我梳理现状的这短短几分钟里,黑眼已经动作生硬地替我彻底擦干了身体,并随手丢来了一套新的衣服。)
Niter嗯,这次工作很顺利。
Niter看来黑眼大人正在逐渐熟悉料理这些杂务。
(我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打量了一下那名出言不逊的妮特。她与我过往所见的妮特并没有什么区别。)
(甚至可以说,只要把她丢进妮特群里,我就再也无法分辨出她来。)
(但……帕拉蒂斯的等级制度应该十分森严。)
(身为量产型的妮特,凭什么敢用这种皮笑肉不笑的语气,对一名三代人形做出讥讽?)
Darture不用理会这个垃圾,你快穿上。
(我压下心中的疑惑,像个真正的新生儿一样,乖巧地点了点头。)
(在笨拙地套上那件衣服时,我悄悄观察着面前这名曾经不可一世的财团三代精锐人形。)
(虽然不知道帕拉蒂斯内部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,但目前的“黑眼”,浑身都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颓唐。)
(她失去了原本尖锐、狂傲,对任何冒犯都会彻底反击的嚣张气焰。)
(就像是已经不屑,或者说,不愿,为这种无谓的事去耗费气力——不如说,她的注意力似乎完全放在了我的身上。)
NiterPlease follow me.请随我来。
(妮特转过身,推开了身后的合金大门。而我则在黑眼的注视下,迈着磕磕绊绊的步子,艰难地走出了那间培育室。)
(……在这条长廊的前方等待我的,究竟是什么。)
CommanderOh...那个……
Darture...……
(走廊刺眼的白光下,站着几名身形消瘦的小女孩。)
(她们有着与现在的“我”,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苍白面容。)
Commander...Helena?……海伦娜?
Helena...……
(外面待机的这几名海伦娜,看起来对我这个新加入的同伴兴致缺缺。)
(她们只是简单瞥了我一眼,就继续安静地站在原地。)
Niter好了,请各位大人按编号排好队,跟紧我。
(其他海伦娜们乖巧地跟着妮特走了起来。)
(她们步伐统一,像是被带领的小鸭子一样,排成了一条长队。)
(而我则落在了队伍末尾。)
(我心中有些发紧,想要快走几步追上队伍。)
(然而只是这几步路,我却走得七扭八歪。)
(不仅出现了同手同脚的情况,甚至有那么几个瞬间,我感觉自己的四肢像是从意识中被剥离了一样。)
(明明我应该知道该怎么走路,可身体就是不听使唤。)
CommanderZzz...呼……呼……
(……真没想到,在战场摸爬滚打一生的我,还有一天要重新开始学习走路。)
(眼看队伍越走越远,我只好停在原地,扶着墙稍作休息。)
(带队的妮特连头都没有回,丝毫没有停下来等我的打算。)
(——要不要趁机逃跑?)
(不,我立刻否定了自己这个愚蠢的念头。)
(以我现在这种连走路都困难的状态,恐怕连独自离开基地都做不到。)
Commander(呼……呼……为什么那些孩子能走得这么稳……海伦娜们也有运动方面的个体差距吗?)
Commander(难道是因为我会说话,就导致身体机能下降了吗?)
Darture……为什么停下?
(一道不带感情的质问声从我身后响起。)
(我猛地一惊,原来黑眼一直跟在队伍最后的位置。)
(以我对黑眼那喜怒无常个性的了解,如果被她盯上,即便不暴露身份,也不知道会被怎样对待……)
Commander我、我马上就好……
(我咬着牙,强忍着小腿的痉挛,扶着墙壁又艰难地挪动了两步。)
(却发现黑眼挡在了我的面前。)
(她没有说话,只是注视着我,随后,她缓缓向我伸出了手。)
Commander(—)(——)
(……我不能坐以待毙。)
(我必须做出应对……我……我……)
(悲哀的是,不论我如何努力,这具孱弱的身体都无法回应我的斗志。)
(在危机到来的时刻,我唯一能做的,好像就只剩下闭上双眼,等待它的降临。)
(对我来说,这样的结局也未免太讽刺了。)
(……然而,我预想中的粗暴举动,或者更加糟糕的行为并没有到来。)
(我的手心一暖,被一只稍显宽大、却出乎意料的轻柔的手掌包裹住了。)
Commander...Hm?……嗯?
Darture...……
(黑眼依旧一言不发。她只是牵着我那只纤细的小手,配合着我略显踉跄的步伐,不紧不慢地走回了队伍的最末尾。)
(有了黑眼的牵引,我虽然走得依然满头大汗,但至少不再有摔倒的风险,勉强吊在了队伍的尾巴上。)
(在错综复杂的走廊里穿行了大约10分钟后,队伍终于停止了移动。)
Commander(虽然复杂,但记住路线并不困难……只是现在的身体还不习惯,距离感有所失调,还需要时间习惯。)
(黑眼终于松开了我的手。)
Commander...Thank you.……谢谢。
(黑眼没有对这句道谢做出任何回应。她只是用那只黄色的瞳孔淡淡瞥了我一眼,一言不发地越过我,走向了队伍的最前方。)
(大门开启。这个宽阔的房间内有着更多的海伦娜,统一的着装,统一的发色。)
(唯一能将她们区分开来的标志,只有胸口上别着的那些编号。)
(我又低头确认了下自己的号码牌。)
(【海伦娜O-201】)
(号码牌似乎只是很普通的金属印刻材质,重量很轻,里面应该不具备复杂的GPS追踪功能。)
Commander(帕拉蒂斯对海伦娜们的管理这么松散吗?是因为确信这些心智尚未完全成熟的孩子们,根本不可能产生“逃跑”的概念吗?)
Niter接下来,将对各位进行例行的基础体征筛查。
Niter初次来到此处的“大人们”,还请留意周遭同伴的举止。
Niter大人,请先点名吧。
(妮特将手中的平板随意地抛给黑眼,黑眼接住后,低下头,开始机械地念出那些代号。)
(被叫到编号的海伦娜们,绝大多数只是木讷地举起手,而少数已经会说话的海伦娜,则发出微弱的声音回答。)
Commander(原来如此……像我这种一苏醒就能流利进行语言交流的海伦娜,确实是罕见的“异类”。)
Commander(情况不妙啊……枪打出头鸟,如果表现得很突出,被盯上一定不会有好事。)
DartureH-35。
H-35...Here.……我在。
(一道清脆的声音突兀地在空旷的房间内响起。)
(一名海伦娜半举起了手臂,但依旧能从她那声并不算大的回应中,感受到一种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的旺盛生命力。)
(不仅如此。虽然她的外貌与周围所有的海伦娜一模一样,但她却别出心裁地用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废旧布条,将那头标志性的粉色长发扎了起来。)
(……嗯,虽然扎得歪七扭八,像是一团乱糟糟的鸟窝。)
(...)(……)
(……H-35?)
Commander(……真的会是她吗?)
(我悄悄观察着H-35的一举一动。)
(心中虽然已经有了七八分的确定,但我还需要一个独处的机会来进行确认。)
DartureO-201……O-201!
Commander啊?到!
(因为听到H-35的名字后太过在意她,导致我回神慢了半拍。)
Darture哼,在这里,以后听到点名,要第一时间回答。明白了吗?
CommanderS-sure...好、好的……
(我装出一副受惊的幼童模样,怯生生地低下头。)
(……果然,黑眼很不对劲。)
(虽然语气严厉,但想到她过去的凶狠,刚才那句话还是过于温和了。)
(或许……我能通过她,了解到我昏迷的这段时间里,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。)
(……没想到有朝一日,我变得要和黑眼打好关系。)
Niter好了,点名结束。
Niter按照刚才点名的顺序排好队,接下来会对各位大人进行基础免疫能力的血液检查。
Niter检查完后按照来时的方向回走廊排好队,等待集体返回宿舍。
(在妮特和黑眼的指挥下,海伦娜们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检查。抽血的队伍很快就轮到了我。)
Darture……好了。用棉签按压好创口,一会就止血了。
Commander谢谢,黑眼……老师。
Darture哈啊?你叫我什么?
Commander……呃,老、老师?
(我仰着脸,直视着黑眼的双眼。)
(黑眼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纠正这个可笑的称呼。但最终,她只是将带血的棉签丢进废弃桶,移开了视线。)
Darture……称呼什么的随便你吧,下一个。
(体检很快结束了。在列队等待时,我刻意留意了H-35的动向。多亏了她那个独特的发型,让我看到她在检查完毕后,跟着另一支队伍排队走出了侧边的大门。)
(我看向她离开的方向,那与我来时是截然相反的通道。)
(我在心中默默将看到的所有内容绘制成草图牢牢记下。)
(随后,我低着头,沉默地跟着带队的妮特,走回了自己来时的方向。)
Commander(……我不能轻举妄动。)
Commander(我必须先适应这具身体,然后在不引起她们注意的情况下……在被她们发现真相之前,摸清楚这里的结构、看守。)
Commander(以及……想办法联络外面的人。)
Commander(而要做到这些事……)
(我抬起了头,寻找到了那个身影。)
(我确信我的感觉不会出错。)
Commander(她就是……现在最好的突破口。)
Darture...……
Darture(O-201……特别的个体……真是个古怪的小鬼,那眼神怎么叫人这么不自在。)
Darture(如果能一直这么特殊和显眼下去,母亲对她会格外留意吧?)
Darture(说不定,那样的话我也……能用得上她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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